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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 “老鼠子上秤钩”
曾国潢之所以能在地方上一呼百应,经营如上诸多事务,当然主要不是因为其“捐监生”的身份。官场和社会上给他这么大的面子,是由于他乃京官曾国藩的弟弟。正如瞿同祖所说:“士绅的其他任何亲属—兄弟、伯叔、甥侄、子孙等等,由于与士绅的亲属关系,他们往往在自己的社群中也很有影响力。……亲属的这种影响力,于士绅不在家乡时(比他在家乡时—作者注)有更大的发挥自由,因为他在家乡时可以适当控制。”(85)欠债别人去要不回来,而曾国潢一出马马上见效的奥秘,当然是他凭“内阁学士兼任礼部侍郎衔曾国藩”的弟弟这一特殊身份,可以借助广东地方政府的行政力量。其他事项的办理,无一不是因为曾国藩的势力支持。
曾国潢当然很清楚这一点,他在家信中也说:“我家若无兄创立在京,热热闹闹,家中安得衣足食足,礼义频兴。”(86)道光二十九年曾国藩实授礼部右侍郎之后,曾家在地方上的影响力更是迅速增长。有了这样的权势,曾国潢在地方上当然要风得风,要雨得雨,更以“湘乡第一绅士”甚至“唯一绅士”自命。他在信中描写如何受人欢迎:“不出外,则时有人会;出外,则一日数件,并拦马者之多。自问何知,而人人尊仰如此耶?”(87)
同治元年,曾纪泽在家书中这样向父亲汇报叔父的忙碌之状:
四叔尚在衡郡未归。年来于省城、县城、衡郡、永丰市诸处疲于奔命,周而复始,习以为常,不乐闲居。虽精力过人,然诚非养生之道。……若乃排难解纷,言语直率,常留睚眦之怨,不无谣诼之兴。(88)
当然,曾国潢疲于奔命的出发点也不全是为了钱。他天性不甘寂寞,喜欢成为人群的中心,更乐于听到他人的吹捧和颂扬。所以,很多时候,他确实也是主动为乡里排难解纷。只不过他自己的评价绝不是曾纪泽所说的“言语直率,常留睚眦之怨,不无谣诼之兴”,而是觉得自己极有本领人望,为乡里须臾难离。道光二十八年湘乡因灾歉收,第二年端午节前后,一些为富不仁的大户趁火打劫,囤积居奇,导致谷价大涨:正常年份谷价不过一石一千五百文左右,端午后居然涨到三千四五百文。每天来曾家讨米的乞食者有七八十人。“乡间自端节后,谷价涨至三千四五。乞食者,每日男女必过七八十,苦不能堪,景况之可怜,不可语言形也。”(89)
这一年闰四月初十,曾国潢由县城返里,原计划到乡绅葛观一家吃便饭,不料到了葛家,发现这里有大批饥民闹事。“待弟进屋,已来二千人矣,吵吵闹闹,全不是太平气象。而吵事者,虽有头目,又不献出。”(90)
这种情况下,曾国潢挺身而出:“弟高声晓谕,人人皆服。而总要开钱,或问他粮谷,或吃一顿酒饭,弟皆不准。至日晡乃讲清,订十三日,约通都有谷之家,至楠竹观,议发减粮,乃退人。观一家,楠竹、树木、衣服、谷米、鸡鸭等项,所失约四十千钱光景。”(91)
这一天,曾国潢同闹事的贫民约定,三天后在楠竹观约齐本都有谷的大户,与贫民代表们商议减粮事宜。
曾四老爷很有号召力,十三日那一天,“贫者富者,竟来千余人”。会议开始,是一位叫邹凯五的乡绅讲话。“邹凯五说得不好,无聊辈几乎动凶器。”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,富人们只有求曾四老爷做主。“各绅士皆游移,公请弟言。弟乃立凳上,高声吩咐:谷要通都流转,发则区了区。保甲造出烟火册来,押令发粜。其无谷之区,要稍殷实人家与保甲到有谷处买来,则不可减价。十日发一期,以七月朔为止,每人一口,一期发一斗。其斗通用葛姓者,价钱通是一千八。不能籴一斗者,则发米。”(92)
据曾国潢自己说,他“讲毕,同声曰好,曰沾恩”。他这一番主持议定之后,各地遵照执行,没再出现抢闹大户的风潮,“毫无吵闹”(93)。
事实是否如曾国潢自己形容的这样富有戏剧性不得而知,但曾国潢好出头爱管事却毋庸置疑。曾国潢十分在乎地方上对他敬重与否,在有些场合,还会“老鼠子上秤钩,自己称自己”。比如道光二十九年五月十三日,二十四都新兴寺上午举行祭关帝仪式,祭祀仪式的参与者,有“陈金五、王蒯三、颂十、庚三各前辈”,然而人们公请不过三十岁的曾国潢做主祭人。曾国潢也公然不让,到了这一天,还特意迟到了一下,下午一时方到。一个上午,主祭不到,众人只好在太阳下干等。等到主祭的曾四老爷终于到了,人群攒动,纷纷给四老爷让路。曾国潢“当鼓乐吹闹之场,稠人广众之中,弟自己觉得犹从容而不张皇,安定而无甚舛错,此所谓老鼠子上秤钩也。……弟之三十初度可谓度得极热闹矣!”(94)文字间的自我感觉良好呼之欲出。
曾国藩多次写信给曾国潢,要求他少干预地方事务,曾四老爷却不为所动。因为老曾家除了曾国藩一年往家寄点儿银子之外,他的“办事本领”就是最主要的收入来源了。综合以上情状,统计曾国潢一年之中所办大小事件,他通过这些事务,一年收入大抵可在五百两至一千两白银之间。道光二十九年六月初七日,曾国潢在家信中向曾国藩汇报说:家中经济情况不错,虽然因大灾谷价涨到每石三千四五百文,一天要过往七八十个要饭的,但曾家生活费用的筹办“呼来遣去,总无窘手之时也”。世道如此憔悴,“如我家之活活动动,能有几人哉!”这一方面是说明曾家生活宽裕,另一方面当然也是自我表功。
在曾国潢的努力经营下,到道光二十八年,曾家原本窘迫的经济出现翻身之面貌。道光二十八年年底,曾国潢在家信中说,家中这一年收入已达五百两。不但负债全部还清,还频频买地。湘乡曾家已经“主仆共二三十人”,除去主人,仆人已经十多名。道光二十七年冬,曾家在下腰里建成一座大房,一正二横,外有槽门,起名为“黄金堂”。曾家原有建于嘉庆年间的祖屋一座,名曰“白玉堂”,道光二十八年改建为三进大屋,青墙黑瓦,双层飞檐,山字墙垛,雕梁画栋,颇为壮观。此时的曾家,一切举止做派,都已经是大族气派了。道光二十九年三月二十六日,曾国藩的祖父出门去看新修的坟墓,派头已经十分威风:“次日,祖父戴红顶,穿呢马褂,绸夹衣、珠履,坐椅轿,用四夫,依然子扛,后面扛内用一人打一幨伞。父、叔偕弟等衣冠陪行,看祠堂,便看墓坟。三炮而出,三炮而入,颇属大观。”(95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