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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 要账高手
作为一介穷京官,曾国藩对家里的帮助微乎其微。如前所述,他在家信中对祖父这样表达自己的惭愧之意:“孙等在京,别无生计,大约冬初即须借账,不能备仰事之资寄回,不胜愧悚。”
只有道光二十四年初寄回家中的六百两银子,确实给家中解了燃眉之急。但有了六百两,曾家尚有数百两外债没有还清。可见数年乡绅排场代价之高昂。
但到道光二十八年,曾家经济却出现彻底翻身之面貌。
道光二十八年,曾国潢在家信中说,这一年家中收入已达五百两。不但负债全部还清,还频频买地。所费之多,甚至引起了曾国藩的不满。曾国藩在道光二十九年正月初十日致诸弟家信中说:
既买竹山湾,又买庙台上,银钱一空,似非所宜。以后望家中无买田,须略积钱,以备不时之需。
经济状况改善如此迅速,除了曾国藩寄回家中的六百两外,更关键的,则是由于他的弟弟曾国潢“生财有道”。
曾国潢是曾国藩的大弟,他虽读书缺乏天分,但性格外向,爱出头,好揽事。操持家事,强于木讷笨拙的曾麟书。所以曾国藩劝他放弃入仕之念,专心管理家族事务,上侍奉老人,下照顾其他三个弟弟读书,这是曾国藩通盘考虑后所做的安排。曾国藩道光二十七年七月十八日写信嘱咐四弟说:
家中《五种遗规》,四弟须日日看之,句句学之。我所望于四弟者,惟此而已。……现在我不在家,一切望四弟作主。兄弟不和,四弟之罪也;妯娌不睦,四弟之罪也;后辈骄恣不法,四弟之罪也。(62)
曾麟书参与地方事务,主要出发点是造福乡梓,特别是在帮助朱孙贻改革赋税征收办法的过程中,他清廉自持,树立了好名声。曾国潢说:“父亲今年真是一文不受。孔子曰:及其老也,戒之在得。父亲迩日看得‘利’字奇哉之淡。”(63)家书中查到的曾麟书唯一收入,是为人点主所得。咸丰元年十月,耒阳曾排山来到曾家,因其父安葬在即,请曾麟书点主。曾麟书坚辞不允后前往。第二年春天三月二十八日,曾排山“亲自来谢,官宝一定五十一两一钱,小毛冬帽一顶,朝靴一双,炒米二斗,莲子、干笋等项,极为体面,实出予望外也”。(64)
而在巨大的经济压力下,曾国潢充分发挥他的“绅士功能”,将一个乡绅的敛财能力发挥到了极致。读过《曾国藩家书》的人,一般都会对曾国藩批评其弟曾国潢干预公事的内容印象深刻。曾国藩做京官期间自顾不暇,曾国潢大肆包揽词讼,成了“武断乡曲”的典型。通过曾国潢这一个例,我们对清代乡绅的收入渠道可以有更为直观具体的了解。
如前所述,清代地方几乎所有大事都离不开乡绅的参与。芮玛丽认为“他们不断地为铺路、修桥、筑坝等筹集资金,组织地方防卫,进行道德训导,仲裁争端,从事慈善事业,虽然这些活动都与生产有关,但是没有一项是直接生产性的”(65)。曾国潢参与的地方事务也几乎遍及上述各个领域。不过,他参与社会事务的主要出发点与其父不同,不是地方公益,而是谋取经济报酬。曾国潢在家信中曾这样自述道:
弟捐官之说,是个门头,兄可不必究竟。至若想发财,则是平生愿力。(66)
排解纠纷是士绅的重要功能之一。张仲礼认为:“这种绅士出面来排难解纷的事例在宗谱和方志中比比皆是,致使人们会得出这样的结论,即绅士要比知县裁断更多的纠纷。”(67)黄宗智认为:“在告到法庭的所有‘细事’案件中,可能有40%通过这种 (民间调解的—作者注)方式得以解决。”(68)县令收到诉状和禀呈后,通常会写上简短的批词,批复地方,促使双方调解。在这类调解中,乡绅通常都是主角。“如果这样的庭外调解成功了,县令几乎没有例外地会认可调解结果,因为对他来说,那样的结果要比任何法庭裁决来得理想。”这实际上就赋予了乡绅很大的裁量权。
当然,乡绅做这些工作,绝大多数时候不是无偿的。一般来说,调解成功后会获得相当丰厚的酬谢。事实上,“干预公事”是乡绅经济收入的重要渠道。张仲礼说:“有些绅士以裁断纷争和调解诉讼案件为业,从而获得固定的收入。”(69)
当然,这种情况下也难免产生如雍正帝所说的(绅衿)“或出入官署,包揽词讼;或武断乡曲,欺压平民;或违抗钱粮,藐视国法;或代民纳课,私润身家。种种卑污下贱之事,难以悉数”(70)。
道光二十七年曾国藩跻身卿贰之后,地方上邀请曾国潢出面解决经济纠纷者立刻增多,曾国潢在家书中多次提及。
湘乡牌头铺商人朱岚轩在广东经营时,有大笔欠账不能收回。道光二十八年年初,他找到曾国潢,携曾国潢一起南下广东,半年时间,收回了近两千两白银。曾国潢和朱岚轩以及一个跟班刘四,一路除了旅费外,半年时间只用了十多两银子。大部分时间,都是广东当地官员或者幕友宴请安排。所以,回程路上,曾国潢一一去信道谢:“弟在广东起程后,至韶关、乐昌、湖南之宜章及到家,共去信近三十封。曾扰一饭或下馆子一次者(非官即幕友),皆有信谢他。”(71)道光二十八年六月十二日,曾国潢在给曾国藩的家书中汇报此事:
弟为朱家事,兄则说“无济”。而弟归后,朱所留之人,又执银票收到五百。此会经弟手者,算有千八九百,下少二千五百,将来或亦可望。若不是弟为他弄到,毫厘皆票矣。(72)
曾国潢参与这类活动的出发点当然是获得经济收入(73)。替别人前后要到了近两千两银子,曾国潢会获得多少收入呢?接下来的信中透露了消息:
止要他谢三百银,庚子年之借字除一百,实谢二百两,退借字足矣。(74)
收益大约是要回账款的七分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