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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 请托与干求
当然,方面大员返乡,不可能只做做公益,对地方政治不闻不问。特别是像曾国荃这样性格活跃外向的人,让他长期对地方政治保持沉默,简直是不可想象的。湖南士绅力量的膨胀对地方政治的影响,是很多人都曾论及的话题。我们同样可以以曾国荃为例做一点观察。
承平时代,绅权就是政权的重要支持力量。动乱时期,这种支持作用表现得更为明显。胡林翼说:“自寇乱以来,地方公事官不能无绅士而有为。”(27)太平天国战争之中,兵事饷事交相困扰,地方官不得不处处借助绅士,湖南乡绅力量因此迅速成长。张亮基、骆秉章抚湘之时,“练兵、转饷、防寇多参用士人,事皆办,由是湖南名闻天下”(28)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曾国藩编练湘军,本身就是绅权逸出常轨的一种表现。太平天国平定后,大量的军功人员不断地退归故里,湖南绅权势力更加迅速膨胀。这必然会导致官、绅矛盾的加剧。
《湘军志·筹饷篇》记载:“其后,湖南布政使李榕倡言,米捐当先大户,是时曾国荃号有百顷田,于法当上户,榕不能问也,而京朝流言卒以败榕。”(29)
李榕是四川人,他任湖南布政使期间,对豪贵巨室的特权多有所限制。当时军务未平,捐输军饷,本应按田亩摊派,湖南巨绅田连阡陌,抗不纳捐,所谓“湘中捐输,向搜求于小康之户,豪贵巨室率置不问”(30)。李榕则明令征收捐税“豁免下户,着重上户,使不得巧避,冀得其平”(31)。这直接触犯了以曾国荃为代表的豪贵巨室的利益。他们联合行动,由湘籍官员何绍基指使御史张沄弹劾李榕“宠待优伶”。李榕遂于同治八年(1869)五月罢官。
太平天国被镇压后,湖南地方官员急于摆脱士绅力量对地方政治的制约,“官湖南者皆以屈抑绅士为先务”,然而谈何容易。湖南巡抚毛鸿宾曾“恶绅与官事谋之去之”,遭到乡绅联合反击,毛鸿宾“乃大窘”,不得不“诣诸绅谢任以事又礼加焉”(32)。王文韶出任湖南巡抚(33)时,虽长存“屈抑士绅”之心,但反复衡量之下,终未敢采取任何强硬对策(34)。相反,王文韶有事,还要经常上门求助于曾国荃。比如同治十年七月二十八日,王文韶来访,求曾国荃致书曾国藩:“前日夔石来访,求函达兄处,具言缉川私照两江之说,听督销局办理,惟缉堵粤私之说,未便遽行。……乞弟先通其意之请也。弟住家不与闻公事,而彼突如其来,亦只得满口答应写信而已。”(35)在盐务问题上与曾国藩沟通,要通过曾国荃。同治十年九月十八日信中又说:“韫中丞与夔方伯意欲借洋饷六十万,已有函呈兄,想必有回信矣。二公皆欲弟家信婉呈。”(36)湖南巡抚和布政使在给曾国藩写公函的同时,还需要曾国荃以家书沟通。
其实不光是转达他人之意,曾国荃自己也常在家信中请托曾国藩办事。
比如同治九年闰十月初九,曾国荃致信曾国藩,说他的好友黄冠北去世之后,家中窘迫。虽然是因病去世,并不符合向朝廷请恤的条件,但他还是托曾国藩“应可乘机会最佳之时附片请恤”“将冠北照军营病故例请恤”,目的一以荣耀宗族,二以荫及其子:“俾其世兄得以表彰其亲相从于患难之绩,举世闻知,藉以荫其苗裔。”因为怕曾国藩不给他办,还特意说明:“弟近两年来意绪冷淡,从不妄事干求,想兄必原谅,俯如所请耳。”(37)
说是这样说,其实从最后两年兄弟的通信来看,曾国荃此类干求并不少。同治九年十一月,亲戚熊干亭到湘乡拜访曾国荃,说想去江宁谋个差使。曾国荃说:“想兄垂怜旧日辛勤,仍必录用也。”另外,外甥临三也已经出发来江宁。“甥甚忠信诚恪,亦尚明白公事,目下光景颇窘,倘能托契友与以优差,更为甚美。或留在近处,赏给薪水,亦足以慰其心。甥意在赴部引见选缺,不知有此机会否?谅兄必肯为之妥谋出身之阶也。”(38)或者给个美缺,或者给份薪水,或者送他赴北京,总之必须安排。
同治十年三月,他又建议长兄给一个叫李健三的人谋一位置:“李健三以叶介堂来接此席,甚望兄位置一差使,如扬州分局之类,不知可得否。”(39)
十天之后,他又去信,说“瑞臣、厚九”二人之所以没有安排合适的位置,是因为曾国藩没有尽力去办此事,要求曾国藩再想想办法,与管事之人和颜悦色地面谈一下。从信中可看,起码其中厚九一人是没什么本事的:“瑞臣、厚九无差可委之说,大约未面谕有权管筹政者,倘稍通融,以霁语谕梅公,则可必得。瑞臣……非如厚九之笨也。”(40)
四个月后的一封信,证明曾国藩不得不按老弟的要求去厚着脸皮嘱托了下属:“临三、厚九均蒙安置优美,谢谢。”(41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