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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 湘军军饷有多高
曾国藩不是军人,也从来没有摸过武器。但是他毕竟从道光二十九年起,兼任过数年的兵部左侍郎,加上他以经世致用为志,注意讲求实情,因此对大清国家武装情况有较一般人远为深入和全面的了解。他对军队的看法与林则徐不谋而合:绿营腐败习气已经“深入膏肓,牢不可破”,“居今之世,用今之兵,虽诸葛复起,未必能灭此贼”(45)。不论是诸葛亮,还是岳飞,都拿这样一支军队没有办法。
在曾国藩看来,要挽救这个国家,只有一个办法,那就是“赤地立新”,自己动手,练出一支崭新的有战斗力的队伍。所以,他在抵达长沙后的第二天,就复奏,要在长沙“立一大团”(46),参照“前人戚继光、近人傅鼐成法”,训练一支新的军队。
曾国藩深知低饷制是绿营八旗风气败坏的源头。他说“守粮月支一两,断不足供衣食之需”(47)。要保证新军有良好的作风,就要对士兵实行厚饷原则。
湘军陆军正勇每月口粮四两二钱,较绿营马兵口粮多一倍,战兵口粮几多三倍,守兵口粮多四倍,除个人生活外,还可补助家庭。(48)
这种较高的军饷标准,使湘军士兵多能专心操防,一洗旧军队专意经商的积习。这为湘军的战斗力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。除此之外,曾国藩还给每营增加长夫一百二十人以减轻士兵的劳役负担,原来军队中兵、役混杂的情况由此大为改观,作战部队与后勤部队明显分开,军队组织结构向近代化转变。
对于军官,曾国藩更采用高薪养廉政策。曾国藩奏告朝廷:“臣初定湘营饷项,稍示优裕,原冀月有赢余,以养将领之廉,而作军士之气。”(49)高薪是廉洁和士气的基础,因此湘军军官的收入,较绿营更为优胜。
湘军陆营饷章规定:
营官月给薪水银五十两,不扣建(50);又月给办公费银一百五十两,不扣建。凡帮办及管账目军装、书记、医生、工匠薪粮,并置旗帜、号补各费在内,听营官酌用。(51)
也就是说,湘军规定,陆师营官每月薪水银五十两,办公银一百五十两。看起来薪水不高。
不过,实际上每个月办公经费用不了一百五十两。“帮办、书记、医生、工匠薪水及置办旗帜、号补各费用”每月多少钱呢?我们通过其他资料可以大概推知。“咸丰九年曾国藩所定的马队饷章规定:马队营官薪水、马干和公费银一百五十两。另外,单独规定帮办月给银十六两,字识月给银九两。这两项共用银二十五两。其他管账目军装、医生、工匠薪水和制办旗帜、号补等费未作具体规定,无法确知,我们也将其估计为二十五两,连前面所说的帮办等薪水加在一起,当在五十两内外。”(52)这样算来,实际的办公经费开支每月大约在五十两。营官每月纯收入,可达一百五十两上下,这种收入在当时的物价水平下是一个很高的数字。
除此之外,营官另给夫价银六十两。这是普通营官也就是统五百零五人(53)的总收入。至于统率至三千人以上者,每月加银一百两,夫价银三十两。统至五千人以上者,每月加银二百两,夫价银六十两。统至万人以上者,每月加银三百两,夫价银九十两。这样算来,则普通营官每月总收入为二百六十两,统领等带兵三千人以上者三百九十两,五千人以上者五百二十两,万人以上者六百五十两(54)。纯收入如果不计夫价银则普通营官月入一百五十两,全年一千八百两。带兵三千人以上者二百五十两,全年三千两。五千人以上者三百五十两,全年四千二百两。万人以上者四百五十两,全年五千四百两。
表6-1 湘军军官收入表(单位:两)
因此,湘军统率万人的将军的收入,是国家正规军中从一品的提督的5.6倍。统率五千人的军官的收入,是正四品都司的12.8倍。普通营官的收入,是正规军营千总的11.7倍。
连曾国藩也不能不承认“章程本过于丰厚”(55)。
除了高薪制外,湘军财政上的一大特点是没有严格的会计制度和审计制度,实行彻底的包干制。曾国藩设定支出上限,“凡带千人者,每月支银不准过五千八百两;凡统万人者,每月支银不准过五万八千两”。在这个范围之内,听任军官自由支配军饷,如何分配,完全是军官自己的事,曾国藩并不过问。
一营之权,全付营官,统领不为遥制;一军之权,全付统领,大帅不为遥制。统领或欲招兵买马,储粮制械,黜陟将弁,防剿进止,大帅有求必应,从不掣肘。(56)
在湘军建立之初,曾国藩一度亲自审查各营的支出细账,然而不久他就发现除非专门建立一支审计队伍,否则这种审查是没有意义的。因此湘军的财政制度,主要依靠从主帅到各级军官的相互信任与道德砥砺,而不依靠会计制度和审计制度。在这种情况下,湘军财政上就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巨大的灰色空间,比如截旷制度。国家统计的军饷,是足员足月的全额。但一年当中,军队常有兵员死亡、退伍或者被淘汰,以新兵补充。新旧兵员不可能当天衔接,这中间会有空缺。空缺时的饷银就节省下来,叫作“截旷”。
湘军对截旷等规定很宽松。湘军出身的刘璈在光绪年间所著《巡台退思录》中说:
遵查截旷一项,楚军行营章程,前因征战无定,勇有缺额,责成营官随时募补,以应急需。常有勇浮于额之时,截长补短,悉听营官支销,并无报缴截旷。嗣因军务稍定,防营弊窦从生,欠饷既巨,清结愈难,遂有报缴截旷之举。(57)
也就是说,湘军征战频繁之时,军队经常出现缺额,随时补充,因此没有细算过截旷。在相当长的时期内,截旷是归湘军军官自由支配,作为一种特殊的财政补助。
李鸿章带淮军几十年,截旷和扣建积累巨大。他把其中一部分银两存在直隶藩库中,作为自己的“小金库”,有八百万两之巨。在离开直隶总督之任时,他将其全部移交给后任王文韶,而没有私支滥领,一时传为佳话。王文韶因此称赞李鸿章“公忠体国,廉介可风”(58)。可见这笔钱如果积累起来,为数实在不少。
王闿运在《湘军志·营制篇》中说,湘军军官“故将五百人,则岁入三千金,统万人,岁入六万金,犹廉将也”(59)。带五百名士兵,每年可收入三千两白银。统率上万人,在截旷上手笔松一点儿,每年也可以轻松收入六万两。
在这样高的薪酬水平下,湘军军官不用刻意贪污,即可发家。曾国藩就说:“章程本过于丰厚,故营官无人不发财,闻周凤山家已成素封矣,其余积资置产者甚多。”(60)所谓“素封”,意指无封爵而富比封爵之人。
李续宾是湘军中的清廉之将,带兵六年,积金数万两。不过与众不同的是他没有把这些钱寄回家中,而是用于军需。三河之战中李续宾战死后,曾国藩上奏说:
李续宾统营既多,历年已久,节省赢余及廉俸至数万金,以养将领之廉,不寄家以自肥,概留军中之需。(61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