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ocal EPUB Text
一 “不愿弟等之悍然”
对曾国荃的兴家创业,曾国藩的态度相当矛盾。
首先,他对曾国荃替他“照顾家族”的“功劳”是肯定的。
长久以来,曾国藩对家族怀有深深的愧疚心理。旧时代的通例总是一人得道,鸡犬升天。不仅曾国藩的亲兄弟惦记着依靠曾国藩出人头地,他的众多同族、亲友,也都盼着沾他的光。虽然曾国藩偶尔也会寄钱回家,分润亲族,然而,在“不靠做官发财”的誓言约束下,曾国藩对他们的关照,与他们的期望相比,实在是杯水车薪。
好在现在曾国荃替他弥补了这一遗憾。曾国荃在自肥的同时,又源源不断地大手笔资助同族以及亲友。不光曾国藩几个原来生活相当困苦的妹妹都有了田宅之安,连远房亲友都不再有流离失所之人。
同时,对曾国荃为曾家办的几件大事,曾国藩也非常满意。改葬父母是困扰曾国藩多时的一大心事。办母亲丧事时,因长沙有警,所以仓促从事。父亲去世,曾国藩心情极差,葬地选择也不如意,风水师说有“凶煞”。因此他说:“余在家疚心之事,此为最大。”(42)曾国荃接替曾国藩回乡之后,不惜重金,请最好的风水先生为父母寻找坟地,改葬的事办得风光圆满。故曾国藩在咸丰九年八月二十二日信中说:
沅弟办理此事,为功甚大。兹以国朝名人法书名画扇三十柄奉赠,酬庸之物颇丰。我父母亦当含笑于九原也。(43)
咸丰九年曾国荃、曾国潢共同主持五兄弟分家时,曾国荃对其他兄弟多所补贴。曾国藩在咸丰十年正月二十四日家信中说:
沅弟信中有分关、田单,一一读悉。我于家中毫无补益而得此厚产,亦惟学早三爹,频称“多多谢”而已。余敬澄弟八杯酒,曰:劳苦最多,好心好报。又敬沅弟八杯酒,曰:才大心细,家之功臣。都要吃个满斟硬刮。(44)
分家之后,曾国荃对其他几家,也一直慷慨相助。从这个角度看,他之所以努力捞钱,实际上为的是整个家族,对这一点,曾国藩私心极感安慰,所以他说:
家事承沅弟料理,绰有余裕。此时若死,除文章未成之外,实已毫发无憾。(45)
曾国藩晚年还曾对赵烈文说过这样的私房话:
(曾家)亲族贫困者甚多,虽始终未一钱寄妻子,但多年为官,心中不免缺憾。九舍弟手笔宽博,将我分内应做之事一概做完,渠得贪名,而偿我素愿,皆意想所不到。(46)
后来曾国藩还这样对儿子们说:
余兄弟姊妹各家,均有田宅之安,大抵皆九弟扶助之力。我身殁之后,尔等事两叔如父,事叔母如母,视堂兄弟如手足。(47)
这是曾国藩坐地分赃的最好自白。让老九唱白脸,他唱红脸,这似乎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。
但与此同时,对于曾国荃的贪婪心性和粗豪作风,曾国藩也一直没断了敲打、规劝和批评。
曾国藩曾对赵烈文讲过这样一个有趣的故事:
(咸丰七年,曾国藩乡居在家时)纪泽之妻病,其母自省城来视,欲买高丽参。(曾家人)问,乡僻无上药,既自省垣来,何反求之下邑耶?对曰,省中高丽参已为九大人买尽。国藩初不信,派人探问,则果有其事。老九在省买高丽参数十斤,临行装一竹箱,令人担负而走,人被创者,则令嚼参以渣敷创上,亦不知何处得此海上方!(48)
全省城的高丽参都被曾国荃买光了,以至于亲家不得不从省城到湘乡来买药。
曾国藩还对赵烈文提及曾国荃做事太拙,贻人口实。比如为了造屋,他强买百姓家的大树,花钱不少,结怨也多。“吾乡中无大木,有必坟树。或屋舍旁多年之物,人借以为荫,多不愿卖。余弟已必给重价为之,使令者则从而武断之。树皆松木,油多易蠹,非屋材,人间值一缗者,往往至二十缗,复载怨而归。”(49)
曾国藩说,曾国荃买田得地,强求整片结方,如若曾家田地中夹有他姓田地,必重价购致,“不愿则强之”“大遗口实”(50)。曾国藩感慨地说,别人买地多过曾国荃数倍,但只有曾国荃落人口实:“故湘中宦成归者如李石湖、罗素溪辈买田何啻数倍舍弟,而人皆不以为言。舍弟则大遗口实,其巧拙盖有如天壤者。”(51)
对曾国荃在家乡建起的那座大屋,曾国藩一直持保留意见。除了怕求田问舍影响曾氏兄弟的声望外,凡事谨慎小心的曾国藩还有另一重担忧:大清元气凋丧过甚,他担心太平天国即使镇压下去,天下其实仍难太平,另一场大乱随时可能到来。乱世之中,露富显财,实为不智之举。因此,在曾国荃修建大夫第的过程中,他一直竭力想限制其规模。咸丰九年正月初八日,在看到曾国荃所画的房屋图样后,他写信说:
若另起祠堂于雷家湾,而此仅作住屋,则不宜太宏丽。盖……我家若太修造壮丽,则沅弟(曾国荃)必为众人所指摘,且乱世而居华屋广厦,尤非所宜。(52)
无奈曾国荃对这位提携了他一辈子的老兄的话,常常是当作耳旁风。对这位名满天下的老兄,曾国荃既佩服,又经常不以为然。收到曾国藩此信之后,曾国荃回信蛮横地说:
外间訾议,沅自任之。(53)
在曾国藩的不断批评下,这座大宅越修越豪华。曾国藩也无可奈何,内心却十分担忧。
咸丰十年九月廿八日日记中,曾国藩这样记道:
接胡宫保信,内有与陈作梅密信,因作梅已赴江西,余拆阅。中言沅甫乡里之评,如此大非乱世所宜,公可密告涤丈箴规之云云。余因作梅在此数月,并未提及一字,不知所指何事。因问少荃曾闻作梅说及我家事否。少荃言曾闻作梅说及沅甫乡评不好。余细叩何事,渠言洪家猫面脑葬地,未经说明,洪家甚为不服。洪秋浦有信寄余,其中言语憨直,因隐藏未经寄营。本县绅士亦多见此信稿者,并劝余设法改坟,消患无形等语。又言沅甫起新屋,规模壮丽,有似会馆。所伐人家坟山大木,多有未经说明者。又言家中子弟荡佚,习于吹弹歌唱之风云云。余闻之甚为忧惧。……睡后,细思余德薄能鲜,忝窃高位,又窃虚名,已干造物之忌,而家中老少习于“骄、奢、佚”三字,实深悚惧。(54)
可见曾国荃经常“不经说明”,就直接占人家的地,伐人家的树,所作所为,一定程度上已经激起“公愤”。
对这座大屋,曾国藩一直没有亲眼见到,却从来不以为然。直到同治六年九月初十,他尚在与赵烈文的谈话中嘲笑曾国荃的这一做法:“舍弟宅外一池,闻架桥其上,讥之者以为似庙宇。所起屋亦极拙陋,而费钱至多,并招邻里之怨。”(55)
虽然不要求曾国荃和自己一样清白如水,曾国藩也不能容忍这个弟弟彻底破坏曾氏家族的俭朴形象。同治元年,曾国荃以安庆归来所获之资完成大夫第第一次扩建,再次回到军营后,曾国藩对他的训诫批评明显增多,口气也更加严厉。
五月十五日,曾国藩在给曾国荃的信中指出,曾国荃时有妄取之处,而对亲族的馈赠也经常过多,导致别人的讽喻批评:
沅弟昔年于银钱取与之际不甚斟酌,朋辈之讥议菲薄,其根实在于此。去冬之买犁头嘴、栗子山,余亦大不谓然。以后宜不妄取分毫,不寄银回家,不多赠亲族,此廉字工夫也。(56)
在这封信中,曾国藩还提醒曾国荃,要求他下“廉”字功夫,实是因为家门气运太盛,要以此“自概”:
余家目下鼎盛之际,余忝窃将相,沅所统近二万人,季所统四五千人,近世似此者曾有几家?沅弟半年以来,七拜君恩,近世似弟者曾有几人?日中则昃,月盈则亏,吾家亦盈时矣。管子云:斗斟满则人概之,人满则天概之。余谓天之概无形,仍假手于人以概之。霍氏盈满,魏相概之,宣帝概之;诸葛恪盈满,孙峻概之,吴主概之。待他人之来概而后悔之,则已晚矣。吾家方丰盈之际,不待天之来概、人之来概,吾与诸弟当设法先自概之。
当年霍光秉政二十多年,权倾天下,死后其子孙恣意放肆,结果满门抄斩,与霍氏相连坐被诛灭者数千家。诸葛亮之侄儿诸葛恪为吴国辅政大臣,也因骄愎招怨,被孙峻设计于酒席间斩杀。曾国藩引用这两段史实来告诫老九:如果你不知儆戒,近者祸于其身,远者报于子孙。这就是“天概”。天概是通过仇家之手来完成的。鉴于此,必须先自己来概,即自己来抑制自己。
“保泰持盈”是曾国藩一直着力思考的问题,也是他清廉自守的一个重要思想背景。谨慎、忧惧是曾国藩性格的重要特点。由普通农家子弟跻身朝堂,这巨大的身份变化令他一直惴惴不安。从道光二十五年他名自己的书斋为“求阙斋”,就可以看出他自那时起,就已经着力思考如何持盈不坠了。
在那之后,“我家气运太盛”“正当全盛”之类的话就屡屡现于家书,自概之道,也是他经常向诸弟所讲的道理。
曾国荃对这类絮絮念一直非常讨厌。收到这封信后,曾国荃写了一封回信:“于人概天概之说,不甚厝意。”说当今之天下,乃“势利之天下,强凌弱之天下”(57)。曾国藩的观念,已经落伍了。
曾国藩仍不生气。他对诸弟的一贯做法是苦口婆心,反复开导。六月二十日,曾国藩又去信提醒曾国荃要注意自身声望,因为声望直接关系到一个人在官场中的发展:
众口悠悠,初不知其所自起,亦不知其所由止。有才者忿疑谤之无因,因悍然不顾,则谤且日腾;有德者畏疑谤之无因,而抑然自修,则谤亦日熄。
吾愿弟等之抑然,不愿弟等之悍然。……至阿兄忝窃高位,又窃虚名,时时有颠坠之虞。吾通阅古今人物,似此名位权势,能保全善终者极少。深恐吾全盛之时,不克庇荫弟等,吾颠坠之际,或致连累弟等。惟于无事时,常以危词苦语,互相劝诫,庶几免于大戾。(58)
就是说,众口的那些议论,有时候,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。那么,有些人,认为你们无缘无故说我,我很委屈,所以更悍然不顾,我行我素。结果肯定倒霉。另一些人,认识到众口铄金的力量,小心谨慎,就会平安无事。所以我希望你要谦抑,而不要悍然。
直到同治三年被迫返乡,曾国荃才头一次明白了其兄的苦心。
曾国藩提醒他注意名誉的那些规劝,此时看来成了先见之明。多年积累的不佳名声,此时放大成“漫天箕口复纵横”。曾国藩只好以养病的名义替他奏请开缺,要求“回乡调理”。奏折一上,朝廷立刻批准,这是曾国荃官场上受到的第一次严重打击。从此他对曾国藩的劝诫不再一味反驳,特别是同治七年他与官文冲突导致湘军集团受到影响之后,他对曾国藩的话越来越认真听受。曾国荃晚年写信给侄子曾纪泽,也认为是兄长的教导使自己找到了与官场相安的途径:
余昔日自作聪明,间或背文正公之教训而私智自逞,往往不能妥叶。今稍符于众议者,实皆恪守懿训而弗爽也。(59)